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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3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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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38 章

往事啟封  第一

沈沖天托病告假,日日待在帳子裏,除非主帥傳喚,一步不出。一則,依著無塵天尊的話,悄悄躲禍,二則,接連不斷的事故早耗盡心氣,他確實累了。

沈沖天不數日子,也不知過去多久。忽然一日,冷月影不待通報,一掀簾子,笑瞇瞇進了沈沖天帳子,爽快告知:“文惜寶和百裏諾的大軍兩日後就回來了。一同回來的還有你那老相好和你的毒哥哥,另外就只剩兩個戰俘,你猜是誰。”

沈沖天懶得敷衍他,脫口道:“何真、無念母女。”

冷月影點頭,面露難色言道:“沖兒,我這幾日心中一直不踏實。”他忽然頓住話語。

沈沖天會意:“這些日子我不在家,多謝尊夫人勞動照應家眷,如今她們相處甚佳。我讓她倆去你的帳中陪尊夫人,若太晚了就讓她們一處歇息吧。”

冷月影低頭不言語,等沈沖天忙活一通,回來用符篆封住帳子,這才放心道:“一個閑人而已,不必對她言謝!繼續說咱們的,姑且聽信無毒之言,認定通天臺那個從天而降的大火球是渺雲真仙所為。可周天皆知她的行動受限,只比那些閉關的強一些,如今好容易出來一回,遇到五老被殺、郝隱被囚、魔界被毀、青霭反戈、何真被俘這一連串大事,她為何再不現身,亦或暗中欲造下更大的風浪。”

沈沖天譏笑道:“五老在時,你們冷氏也沒懼她過啊。”

冷月影輕聲解釋:“不是懼怕,只是此番魔界不存,局勢動蕩,不得不防。”

沈沖天不以為然道:“兵來將擋,還能怎樣。你二叔不是留下了,若你這未來家主真有危險,他斷不會袖手旁觀。”

冷月影真摯道:“你以為戰事解釋,文惜寶將那邊餘孽清繳幹凈,便可放心下來,毫不做防備,一旦危險降臨,你怎麽辦。”

沈沖天當即反詰:“你擔心我,就因為我是什麽蕭家唯一的男孩?”

冷月影嘆一口氣:“事已至此,你盡管問。”

沈沖天靜靜言道:“趁著清閑,從頭講起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冷月影揀個舒服姿勢穩穩坐好,娓娓開言:“上古三大靈獸輔佐天帝平定三界之後,鎮守一方,若非大劫大亂,再不過問天庭事。天帝一時失卻左膀右臂,為填補空缺,及時提拔新秀,出選十位得道之士冊封為天師,輔弼天庭。在秘神之前,十大天師的其中一項職責便是維護三界秩序,懲奸除惡,其中又以蕭姓天師最為德高望重。”

“一日地界奏表,說某條大河之中潛藏一條赤煉大蛇,時常出來為禍人間,但是妖法高深,當地土地金甲神均奈何不得。蕭天師奉禦旨下界徹查此事,到了河岸上,攪動河水逼出大蛇。二者鬥法三天,大蛇終於不敵敗下陣來。眼看將遭斬殺,大蛇忽開言道,自己也是數千載苦苦修行,一生恪守正道不敢有違,這才躲過一重又一重劫數,否則焉能到如今。可惜沒有師門,缺少路數,自己始終不能化形,也上不得天,更不用說求得仙箓。萬般無奈之下,只好頻頻現身四處求告,卻被當做妖物。還望天師憐它也是一心證道,留它一條出路。”

“蕭天師心生惻隱,便告知大蛇,它已驚擾世間,罪責登基在天簿上,撤銷不得,或可將它化作一道石橋,橫架大河兩岸,也是善事一樁,自己也好回天庭覆命。”

“大蛇卻分辯說,善則善矣,只是這樣一來所有修為化作虛無,想一身也是恪守正道,從未偏邪,一朝拋去十分可惜。思來想去,大蛇提議,自己身軀可大可小,與其化為石橋,倒不如化作一道血脈並入蕭天師體內,一身修為盡天師取用。將來大蛇依著血脈分化一重又一重身,隨天師精血下傳後世,不離不舍,護佑蕭天師後世萬代消災避難,安寧無恙。”

“蕭天師想這倒是奇事,從未有過,遂答應下來。他因右手執劍,就勢伸出左手招呼道,過來。大蛇真就褪去頭尾鱗甲,化作一道紅色脈絡,順著左手掌鉆入蕭天師體內,身體藏在臂中,尾端甩過肩膀直通心脈,只留一個頭在掌心,化成一片紅斑。”

沈沖天聽到如此離奇故事,將信將疑,來回翻看左手。

冷月影亦看著,指尖向沈沖天掌心一點,言道:“就是它,當年鉆入蕭天師體內那條大蛇的一重身,受著主人精血修為滋養,隨修為日漸增長。日常以咒法真氣催動喚醒,大蛇張口便可吞噬萬物,在內體運化周轉為主人所用。”

“當年是我在金券上寫下‘岑呂謹記,掌心紅痣乃外道秘法,須傳後輩男子’之言。我也是聽說天帝準小南經略神的奏,要她另選址作為府邸,棄了尹水邊那一處,心想著她分明就是棄了你。今後你與仙家世界漸進,與蕭氏血脈關聯卻漸遠,再則,當時你接連害了小叔叔、非言、夏卿三條命,修為又低,我擔心有仙家借此事興風作浪,對你欲加傷害,因此冒死傳令,也是驗證你血脈的好契機。”

沈沖天接著問道:“來路也算解釋清楚。那個什麽蕭家五哥,又是誰?”

冷月影笑道:“可了不得,亂輩分了。別人可以喚他‘五哥’,你卻不行,你要喚一聲‘曾外祖’。”

沈沖天心生不滿道:“我知自己在仙家世界中輩分小,卻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認祖宗的。”

冷月影和藹解釋道:“真不誑你。前面提到的蕭天師有五個兒子,他最小,至交好友多依著年紀序齒喚‘五哥’或是‘五弟’。至於他的本名,喚做‘崇天’,與你這‘沖天’音亦相近。”說著,冷月影忽然停住,嘴仍未閉,凝視沈沖天的面龐出了神。

沈沖天一動不動地等著。

半日之後,冷月影才回過神來,自己訕笑道:“不提起也無妨,一旦提起,所有往事,所有心緒都回來了。沖兒,你知道嗎,你跟五哥容貌極像。你更為清瘦,五官淩厲些;他面龐身形都圓潤,五官更和善。你就是瘦了的五哥,他就是胖了的你。不單是這樣,你的左頸有一顆痣,”沈沖天聽到這句話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脖子,點點頭,就聽冷月影繼續言道:“他也有一顆,在同樣的位置。”

這句話如一道雷劈在沈沖天頭頂,他不知所措問道:“這麽說,中秋宴上你單與我結識,只是因為我長得像你的故友。你一再幫我,也不是什麽友情,只是為了維系你那故友僅存的一絲血脈。”

冷月影沈默半晌,強辯解道:“也不盡然。不過,抱歉。”

沈沖天緩緩開口道:“講下去吧。”

冷月影只好繼續講述:“你也知道,我一落生就被師父抱到洞府中撫養,略懂事就跟著師父學藝修行,自幼遠離家鄉親人,整日所見只有師父,以及後來找師父拜師學藝的,包括你外祖夏卿、非言一眾師弟。他們知我是冷氏後人,又是大師兄,又常年跟隨師父不離,對我只有懼怕疏離,不論嬉鬧談笑,還是結伴游逛山水,從來都不喚我。從小到大,我沒有一個朋友,直到那一天,遇見了五哥。”

“我其時與初見的你年紀相當,也是剛成年。那一段時日蕭天師難得閑暇,來找師父坐而論道,他帶來他的幼子,而我奉命陪同師父。兩個老頭坐在上面高談闊論,我們兩個陪在下面,實在是枯燥無味。就這樣幹坐兩天,還是五哥主動提出來,說他們所談論的太過高深,遠超我等所學。我兩個在這裏聽得似懂非懂,又無趣,倒不如放我倆出去活動活動,讓我陪著他山前山後的轉一轉。就這樣,一直到他們離開,將近一月的時間,與其說是我陪他,不若說是他帶領著我在山間游玩。”

“現在回想,他應當似文惜寶的莽真,有著無毒的活潑戲朗,蓽蘅子似的喜好收錄各門各家的一些偏門怪奇之術。”

沈沖天打斷,暗自嘟噥著:“也未見長。”

冷月影被逗笑:“是啊。只是於其時的我而言,五哥卻是一個不可多得之人。他性情溫和,總是笑瞇瞇的,更難得他肯跟我結伴游玩,肯跟我推心置腹的講話,還會講笑話。聽他講的四海軼事,比聽師父講書要強百倍。他帶著我在山間海上觀天象、辨氣象、識百草、捉靈獸,無樂不歡,其實蕭氏與冷氏朝堂見解一向不和,私下幾不往來,可他從不介意,視三界皆為平等。他只令我喚他‘五哥’,否則便讓我直呼其名。我彼時年幼拘謹,哪敢不從,更不敢直呼姓名,便一直喚他‘五哥’,直到如今。我正當懵懂之時,心中煩悶無人能解,自己也不知向誰傾訴,恰好遇著他。”

沈沖天聽及此處不禁大驚失色,看著冷月影,兩食指尖湊到一處一比對:“你兩個!”

冷月影會意,急忙打斷,臉紅脖子粗地解釋:“沒有。我倆絕無非分之想、越軌之行。”說完,兩人都長籲一口氣。

冷月影又講述下去:“一月之後,五哥跟著蕭天師走了,此後一直沒有往來。直到出師,我幫著家中辦事,閑時游歷四方,不期與他重逢,三言兩盞重拾當年友誼。他仍舊似在東海時一樣,帶我游遍三山四海五岳,走過三十三天各處洞府,呼朋引伴,徹夜歡宴。那段歲月,足抵我這一生。”

講至此處,冷月影忽然停住,低下頭再不看沈沖天,只盯著腳尖,許久之後,鼓足一身勇氣,擡頭一口氣倒出來:“就在那一天,我倆一起喝酒,我喝得酩酊大醉,不省人事。等我三日後醒來身邊只剩一張字條,五哥說接到家中急信,須立即回去。此事之前也曾有過,我也未在意,孰料竟是永別。我酒未全醒迷迷糊糊著就被祖父急召回北海,到了老宅,祖父二話不說把我鎖在祠堂裏,我捋了幾遍家規也不知自己犯了什麽錯。祠堂一角堆放著續命的藥草和丹藥、一盞永滿的清凈水,除此之外便跟你看到的一模一樣,房門上有咒,我無論如何出不去,什麽人也見不到,什麽話也聽不到。”

“我在幽暗的祠堂裏仿佛住了半生,終於被祖父放出來,早沒有力氣詢問緣由。還是祖父告訴我,他說天庭出了一樁大案,今後再也沒有“蕭”一姓。想來祖父早知曉我與五哥來往,怕我在外面惹禍回來,因此鎖我在宅院最深處,直到塵埃落定。祖父還訓誡我,今後在三界、三界外,永不許提“蕭”字,不許提與他家有關的任何一字,不光是為我,也為著冷氏全族。”

“在那之後,我學會一個千杯不醉的訣,再不會讓自己喝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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